34.不知归处
  汴京的秋天,比谢昀记忆中更冷。
  他站在裴府门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,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破碎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  一年前,他离京时,这里还是门庭若市。
  裴钰送他时,月白长衫,清瘦如竹。他说:“平安回来。”
  他说:“等我。”
  谢昀回来了。
  可等他的,只有这扇贴着封条的门。
  和门后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人。
  “将军。”周霆在他身后轻声唤道,“风大,回去吧。”
  谢昀没有动。
  他只是望着那扇门,望着门楣上那块被风雨剥蚀的匾额。上面“裴府”两个字还在,可那笔熟悉的、清隽的字迹,却像隔着一层水,看不真切。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的这一年多里,裴钰经历了什么。
  被构陷,被流放,被追杀,被凌辱,最后——不知所踪。
  谢昀闭上眼。
  那些消息,他是回京后才听说的。
  裴氏遭难,裴钰流放岭南,途中遇袭,下落不明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还活着,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。
  他派人去查过。
  查回来的消息,让他心寒。
  那场流放,根本不是普通的押送。有人在路上设伏,有人在山中劫杀,有人——
  那夜,谢昀一个人喝光了整整一坛酒。
  他没有哭。
  他只是坐在那里,一遍遍想着裴钰最后对他说的话。
  平安回来。
  等我。
  他在等。
  可谢昀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
  沉青找到他时,他正坐在空酒坛中间,双目赤红,一言不发。
  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  没有说话,没有问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  很久之后,谢昀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  “你知道吗,他说过,他最想做的事,就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读书,写字,种花,养鱼……他不喜欢争,不喜欢斗,不喜欢那些肮脏的事。”
  沉青听着。
  “可他还是被卷进去了。”谢昀低下头,将脸埋进掌心,“因为我。”
  “因为我站在李琰那边,因为我是他的朋友,因为那些人想动我动不了,就拿他开刀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  “他们流放他,追杀他,凌辱他……最后,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沉青,”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“你说,我算什么将军?我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护不住。”
  沉青看着他。
  看着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男人,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困兽,满身是血,却无处可逃。
  她心里疼得厉害。
  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  她只能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紧攥成拳的手背上。
  那只手在发抖。
  她的掌心贴着它,将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。
  “将军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有仇要报。”
  谢昀抬起头。
  “那些人还在。”沉青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二皇子的罪证,我们还在查。李琰那边,我们也在盯着。裴公子的事,一定有人要负责。”
  “你倒下了,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?”
  谢昀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握紧了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。
  很用力。
  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  沉青没有挣开。
  她就那样让他握着,陪他坐着,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。
  从那一夜起,谢昀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  他不再提裴钰的事。
  至少,在人前不再提。
  他开始疯狂地搜集二皇子李琮的罪证。
  通敌的信件,勾结狄人的账目,安插在军中的内奸名单,还有那些被灭口的、来不及灭口的证人。
  一条一条,一件一件,像织一张巨大的网,将李琮慢慢罩进去。
  可李琮不是那么好动的。
  他是二皇子,母族强盛,朝中党羽众多。谢昀手中那些证据,虽然致命,却还不足以一击毙命。
  他需要等。
  等一个时机。
  等李琮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  等朝中的风向,开始往他们这边转。
  等——
  他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  他只知道,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查,就是等,就是忍。
  白天,他是云州大营的主帅,是朝堂上令人忌惮的年轻将军。他见皇帝,见大臣,见那些立场不明的人,用一张毫无破绽的脸,应对所有的试探与算计。
  夜里,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一沓沓卷宗,一遍遍翻看。
  有时候,他会停下来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  望很久。
  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  只有沉青知道。
  因为每一次她半夜醒来,都能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  她会披衣起身,去厨房热一碗粥,端到他案前。
  “将军,吃点东西。”
  谢昀会抬起头,看她一眼,然后接过碗,慢慢喝完。
  她不说话。
  他也不说话。
  只是那碗粥的温度,会在他掌心停留很久。
  像是这冰冷的夜里,唯一一点暖意。
  有一天夜里,谢昀忽然问她:
  “沉青,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  沉青愣了一下:“后悔什么?”
  “跟着我。”谢昀没有看她,“从边关到京城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什么都没捞着,只捞到一身伤。”
  沉青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“将军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军吗?”
  谢昀没有回答。
  “我爹说过,人活着,总要有点念想。”沉青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的念想,就是想证明,女子也能做男子能做的事。”
  “后来跟着将军,那个念想就变了。”
  谢昀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  沉青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弯了弯嘴角:
  “变成想看着将军,做成将军想做的事。”
  谢昀怔住了。
  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灯火的倒影,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星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,那天在校场上,她拉满弓弦射中三百步外靶心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  坚定,明亮,毫无保留。
  她从未求过什么。
  她只是在那里。
  从相遇的那一天起,就一直在那里。
  谢昀移开目光,低头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凉了的粥。
  “……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  沉青点点头,起身离开。
  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。
  “将军,”她说,“裴公子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  谢昀身体一僵。
  “他那样的人,”沉青顿了顿,“不会就这么消失的。”
  门轻轻阖上。
  谢昀独自坐在灯下,望着那扇阖上的门。
  很久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低下头,将脸埋进掌心。
  没有人看见,那滴泪是什么时候滑落的。
  也没有人知道,那一刻他心里想着的,是谁。
  是裴钰。
  还是刚刚离开的那个人。
  他不知道。
  他只知道,他的心,好像裂成了两半。
  一半留在过去,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  一半留在现在,望着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。
  他不知道哪一半更疼。
  他只知道,他必须撑下去。
  为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  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  也为了——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,什么。
  窗外,夜风依旧在吹。
  将那盏孤灯的火焰,吹得明明灭灭。
  像他的心。
  也像他的前路。
  不知尽头。
  也不知归处。